沈无咎醒在乱葬坑里。\u003Cbr\u003E不记得自己是谁，不记得为何在此。身上只有半块硬饼、一把卷刃的刀、一根艳红的头绳——头绳的主人他想不起脸，手腕子内侧的一根筋却记得跳。\u003Cbr\u003E他还多出一样本事：能听见将死之人心里没算完的那半句账。\u003Cbr\u003E赎女儿的老爹，差四两银子没凑够，捧着自己的肠子断了气；卖闺女的娘，把二十八斤米和女儿出生时的六斤二两放在一杆秤上算；被亲儿子背上山的老人，嘴里含着一枚买路钱——钱在，收路的没来。\u003Cbr\u003E他走了很多地方。\u003Cbr\u003E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礼法，每条礼法都通情达理，每个人都走得心安理得——然后走进死人堆。\u003Cbr\u003E名门正派杀有牵挂的人练剑，取活人的骨髓炼丹，笑着念经杀人；镇诡司提着刀维护太平，太平底下压着和乱葬坑一样的东西；百姓拜神，神在高天之上藏着、看着，把信徒的命摆上赌桌。\u003Cbr\u003E人人都想飞升。没人知道飞升之后，脖子上会多一枚印记。\u003Cbr\u003E人人都对。\u003Cbr\u003E所有的"对"又变成了—错\u003Cbr\u003E他想把这本账算平，想弄明白自己是谁——一个什么都不记得、还能听见死人说话的东西，到底算不算活人。\u003Cbr\u003E数到最后，他抬头看天，想问一句：这世道，到底是谁错了？\u003Cbr\u003E天上没有回答。\u003Cbr\u003E很久以后他才明白：天上那位，从未开口。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