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过来的时候,我摸到一张不是自己的脸。沟里蹲着三十来个人。他们告诉我:剩一石二斗粟;五个骑马的刚杀完人,往南去了;往北三十里有座堡,墙塌了一段,塌口七丈宽。我会写字。会算账。会核一亩地能打几石粮。这在乡里是本事,在这儿什么都不是。他们不知道我叫什么,也不在乎。他们只在乎一件事:今晚那锅粥,谁盛,盛多少。我说,我盛。我最后一个吃。第一天没死一个人。一锅粥,一人三合,没有一个多盛,也没有一个少盛。后来进了那座堡。我给他们一个一个立册:问名字,问来路,问家里还剩几口人。有人骂我疯了,人都快饿死了,记名字干什么。可那个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出的婆子,写完,她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,摸了很久。我这才明白,这地方最狠的一句话不是 “杀了你”,是 “你不算人”。没户,没籍,官府的账上就没我这个人。死了没人收,活着没人认。所以我立册。一册一堡,一册三十条命。墙上有四个 “走”,我没划。第十天,有人来了,靴底没有泥。他说,一个人一个月六斗,三十个人一百八十斗。没有粮,交人也行。我不管他们服不服我。我只管一件事 ——不跟我的人,都死了。跟我的人,我一个也没丢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