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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昭然》这部小说，我读完之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，脑子里反复翻涌的不是情节本身，而是那种被作者用文字慢慢撬开胸腔的感觉。故事的主角叫沈昭，一个在县城长大的女孩，父亲是跑长途货运的，母亲在菜市场有个卖干货的摊位，日子过得不算紧巴但也谈不上宽裕。沈昭从小成绩就好，好到整个家族都把“出息”两个字押在她身上，这种期待像一件尺码偏小的外套，穿着能出门，但每动一下都勒得慌。小说开篇的时候她已经大三了，在省城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念中文系，表面上看一切正常，实际上她已经开始失眠，凌晨三点盯着宿舍天花板数裂缝，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数到哪儿。作者写这种状态写得特别准，没有煽情，没有大段的心理独白，就是通过一些很小的细节——比如沈昭去食堂打饭永远只点最便宜的那个窗口，比如她把奖学金到账的短信截图发给母亲之后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——让读者自己拼出这个人物的处境。真正推动故事往前走的是沈昭偶然在学校图书馆翻到一本旧诗集，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：“昭然若揭的东西往往最容易被忽略。”她顺着借书卡上的名字查下去，发现那个人是她同校的师兄，叫陆昭然，两年前毕业去了云南一个乡镇中学教书。沈昭鬼使神差地加了对方留在借书卡背面的QQ号，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，从诗歌聊到各自的老家，从老家的吃食聊到为什么人越长大越不敢跟父母说实话。陆昭然在对话框里打出来的话总是很短，但每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沈昭心里，比如他说“你爸妈不是不爱你，他们只是只会用他们那代人的语法爱你”，沈昭盯着这句话看了十分钟，然后关掉电脑去操场跑了五圈。小说的中段，沈昭瞒着家里买了去云南的火车票，硬座三十多个小时，到了地方才发现陆昭然所在的学校比她想象的还要偏，在山坳里，手机信号要举着胳膊找。两个人见了面反而没有网上聊得那么顺畅，陆昭然带她去家访，去学生家里吃洋芋饭，晚上在操场上看星星，沈昭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感情更像是一种对“另一种活法”的向往，而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。这个转折作者处理得特别克制，没有让沈昭痛哭流涕或者大彻大悟，她就是在一个早上突然觉得该回去了，然后买了返程票。回学校之后沈昭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，她申请了支教保研，去的是比陆昭然那儿更远的一个教学点。小说最后一段写她站在新学校的土操场上给学生点名，念到自己的名字时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整本书的语言非常干净，没有多余的形容词，对话写得像录音整理稿一样自然，但就是这种不使劲的写法，把成长这件事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部分全兜住了。我觉得这本书最难得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把“逃离”或者“回归”写成非此即彼的选择题，沈昭到最后也没有跟家里彻底和解，她妈打电话还是催她考公务员，她还是嗯嗯啊啊地应付，但她自己心里那杆秤稳了。这种结局在当下的原创文学里挺少见的，不讨好任何人，但读完你会觉得，生活本来就是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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