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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深或浅》这部小说，我读完之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好几天的，不是情节，是那种黏在骨头缝里的闷。作者没给任何人留退路，也没给读者留。故事从一个叫周砚的男人回到他出生的沿江小城开始，表面上是回来处理父亲留下的老房子，实际上是他自己在省城混不下去了，欠了债，老婆也走了，具体为什么走，小说到很后面才用一段几乎不带感情的对话交代出来，那种轻描淡写反而比大吵大闹更让人难受。周砚本以为卖掉房子就能拿钱走人，结果在整理遗物时翻出一沓旧信，写信的人是他父亲年轻时的一个同事，信里反复提到一个词——“深浅”，既像是在说江水的涨落，又像是在说某种做人做事的尺度。这个细节像一根细针，扎在整本书的关节上，你越往下读越觉得疼。小说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，它没有让周砚去“揭开一个惊天秘密”，而是让他被这个小城的人情网络一点点缠住：卖房要经过一个远房表叔点头，表叔又牵扯到当年厂里的一桩旧账；他偶遇了中学同学林巧，林巧现在在社区做事，热心但嘴碎，她无意中透露的信息让周砚开始怀疑父亲当年那场“意外落水”并不简单。作者写这些小城关系写得极准，那种你明明想抽身、却被一顿饭一场酒一句“都是自家人”给摁回去的窒息感，几乎能闻到江水混着油烟的味道。林巧这个人物也写得有意思，她不是那种推动剧情的工具人，她自己有一摊子烂事——丈夫常年在外跑船，婆婆瘫在床上，她靠每天在社区里张罗各种琐事来维持一种体面的假象，她和周砚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暧昧，更像是两个溺水的人互相抓了一把，谁也没打算真救谁。小说后半段，周砚终于弄清楚了父亲当年那件事的来龙去脉，说白了不是什么大阴谋，就是几个普通人在利益和情义之间选了更省事的那条路，然后一辈子用“水深得很”这种话来自我安慰。这个真相之所以让人堵得慌，是因为它太日常了，日常到你会在自己亲戚嘴里听过类似的版本。作者的语言风格很克制，短句多，对话几乎不加修饰，但偏偏在写江水的时候会突然铺开一大段，那种反差像是闷热天里突然来一阵潮乎乎的风，不舒服，但真实。整本书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“深或浅”的答案，周砚最后有没有卖掉房子、有没有回省城，结尾写得含含糊糊，只写他站在江边看水，水面上漂着一些说不清来路的东西。我觉得这个结尾恰恰是作者最诚实的地方，生活里大部分事情就是分不清深浅的，你一脚踩下去，可能刚没过脚踝，也可能直接没顶，区别只在于你踩的那一下有没有人拉你。这本书适合那种不急着要答案的读者，你要是想找一个爽快利落的结局，可能会失望，但你要是愿意跟着周砚在那个小城里泡上几天，闻一闻江水的腥气，听一听邻居的闲话，你会觉得这本书的每一页都沉甸甸的，像吸饱了水的棉布，拧不干，但贴着皮肤的时候你知道它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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